|
□彭汉如
“哟——哟——”好像是从前面的山上传来的吆喝声，一阵一阵的，每声吆喝颤动着由粗到细很快消失于茫茫四野。细心分辨，能感受到声音穿越空气的层次，强弱，远近，像尾在空气中急剧游动的鱼。那是一个周末的清晨，因早醒到房子侧旁不远处的金瓯山公园散步，经不住那吆喝的诱惑和好奇的驱动，便拾级登山探个究竟。
原来一位老者在半山腰路边的一棵茂盛的松树下，双手拼成喇叭状护着张得大大的嘴巴，踮起脚尖，上身前倾，双目凝视远方，像公鸡司晨，正奋力引颈高喊。他只穿肉色内衣，旁边石凳上放着他肥硕的外套，估计他已喊有一会儿了，喊暖和了。不然在这冷风袭骨的冬天早晨的山野，谁敢这副装束？
那老者大清早为何跑到山上来吆喝（有人称之为“喊山”）？我想，喊山者中除了个别是以唱歌为业跑到野外练唱的，其余的不外乎两类情形吧。依山登高对着辽阔的天地倾情呐喊，从生理角度来说，有益于增大肺活量有益于强身健体。身居在热闹局促的环境里的城里人，除了正常的说话、走路外，跑步、游泳、去歌厅K歌也可以练练肺活量，但喜于敞怀叫喊而苦于进不起歌厅或不想或不懂卡拉OK的人，公众场所他（她）是不能无由头叫喊的，在家中也不能声嘶力竭叫喊的，除非愿意人家说你神经不正常。因此，选择去远离闹市的公园的山上登高吆喝，不失为一种理想的锻练肺活量的方式。再说在歌厅卡拉OK或躲在家里担怕干扰邻里而不敢恣意倾情的哼唱，哪能有喊山来得开怀、放松、豪迈？！就像在浴室里洗澡一样虽然是脱光衣服赤条精光了，但哪能有到人迹罕见的大自然的深山野岭来个天体裸奔痛快？想想真是绝妙啊！呼吸着清晨新鲜空气，到僻静山野外，纵情呐喊，与清风齐鸣，与鸟语同欢，聆听着发自肺腑的声音怎样在辽阔的天地间传递……这种充满野趣、至真至纯的喊山，该是怎样的令人神驰？！
喊山的另一类情形也许不在少数吧。时下有几多城里人在工作的压力、经济的窘迫、情感的焦虑、人情的冷漠等诸多生活困扰面前，常常发出活得郁闷的慨叹。听说有健身娱乐场所专门制作橡皮人供拳打脚踢发泄郁闷的，这种发泄当然是要花钱的；找朋友喝酒喝得酩酊大醉然后互诉衷肠消解郁闷，这种消费自然也不低；进歌舞厅劲舞狂歌把自己折腾得筋疲力尽，郁闷是当下得到了缓解，但荷包也被掏瘪了……城里人有哪种发泄郁闷方法不花钱的？当然无厘头找亲朋好友老婆孩子开骂出气也可以消消郁闷，这不是等于伤了和气伤了感情因小失大吗？！上街滋事寻骂觅打可以排遣郁闷，可这比花钱更不划算，弄不好既被重重罚了款还得挨受法规制裁甚至招来拘留蹲狱之苦！除三去四，还真是苦了城里人，活得郁闷还找不到发泄的去处。但郁闷了不发泄又不行的，日积月累便积郁成疾患什么亚健康什么忧郁症等病，甚至会由量变到质变弄成癫痫疯狂，到那时就无可挽救以致酿成人生不幸社会不幸了！诞生一个疯子满街跑，难道不是社会累赘和社会不幸？比起乡下人，城里人也真活得憋闷呀。乡下人在野外干活，常常张口就喊，用喊山来跟对方打招呼，这边喊过来，那边喊回去，哪会像城里人那样想喊山也得费尽心思颇费周折跑到公园的山上去？
伫立在山顶停步台，一阵清风吹来，茅塞顿开，循声回望在那山腰引颈高叫的喊山老者，敬意油然而生，这真是位智慧的老者！他那样忘情的喊山，也许是出于强身健体，也许是为了排解郁闷，也许是两者兼而有之，但无论出于何种缘由，喊山都不愧为城里人的一种生存智慧。
清晨，那一声声源自金瓯山公园山坡上的喊山，正是生活智者的肺腑之音，它是和谐身心、和谐情绪、和谐精神的和谐之音。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