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副研究员 曹劲
2006至2007年间，我参加了广东客家博物馆《客家人》陈列大纲和装修布展的数次专家论证会议，对这个展览自是怀有一份特别的期待；前些日子又有幸实地造访了建成后的客家博物馆，从过去的文字和图纸描绘到完工后的实境，心里的感触良多，虽然对少数精彩构思因预算削减被取消而略感遗憾，但更多的，却是由衷的高兴和赞叹。
客家博物馆由主馆、黄遵宪纪念馆、大学校长馆、将军馆构成，而主馆建筑面积约1.2万平方米，是客家文化中心的标志，其常设陈列《客家人》主题展览自然成为客家博物馆的核心和博物馆其它设施的依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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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定位与视野
客家人是我国汉民族的一个分支，由于历史的原因，他们由中原向南逐渐迁徙，在重复着迁徙、聚居的过程中，形成沿用同一种语言、具有浓厚血缘关系、靠同一种精神、文化维系的群体。《客家人》主题展览，依托梅州作为世界“客都”的位置，展示内容突出梅州客家精华而又不局限于梅州地区，全面地展示客家风华，视野开阔，定位准确。
也正因为如此，以“客家人”为主题的专题陈列，在内部的把握和形式的结合中，有相当难的地方。比如：客家是个民系，不是独立的民族，有很多的地方和中原或其它地区汉文化的表相一致，如服饰、生产工具等，几乎就是汉文化，从陈列表现上，就不能将它搞成民俗博物馆；同时，客家语言，特别是潜存的客家文化中的客家精神，如何挖掘、展现，尺度的把握是相当重要的，否则就有可能将客家文化搞成汉文化的介绍，或将客家民系介绍成了客家民族，变成“四不像”。
《客家人》主题展览精心构思，反复论证，以动态的迁徙和静态的聚居作为陈列的重点；从客家民居、客家方言与客家民俗这些客家民系的代表符号中提取“展览特色元素”；尤其是教育和文化这两方面的表达更属画龙点睛之笔，这两点也是客家民系闻达中外的基石，由此将客家精神的核心充分展现出来。
二、陈列特点
前期论证方案时，我们了解到主馆的陈列、装饰总价要控制在2200万元以内，还要包括空调、安防和消防以及文物的征集，平均造价在1600元/平方米，这在目前国内的博物馆陈列布展中属于资金极为紧缺的状况，这一点也使参加论证的诸位专家不免心存担忧。但在实地参观后，不仅这种担忧一扫而空，甚至还感到某种程度的惊喜。在资金极为有限的情况下，《客家人》主题展览的表现手法突破了常规的静态陈列，做到展版立体化、实物场景一体化、模型动态化、手段科技化，符合博物馆展陈的时代要求。
1.内容明确的专题博物馆代表了博物馆发展的方向
从世界范围看，即使是展品种类丰富、形式多样、时代跨度长的“通史”博物馆（如历史博物馆）也采用专题分展馆的方式。《客家人》主题展览以五个特定专题组织展览，放弃了普通的以时间为序组织展品的通史陈列方式，避免了繁琐的罗列而失之重点。
而从布展的专业角度出发，一个主题陈列的好坏，首先要看有没有抓住主题表现所需的骨头（主线）。若同时能有数处点睛之笔成为几个亮点，才能将主题这副骨给提起来。广东客家博物馆中，有几个陈列元素，处理得非常成功。
首先是入口大厅迎面以白色花岗石铺就的墙上，几平方米大的阳文“ ”字，这是客家人使用频率最高的字，也是其它民族民系没有的，可以说是唯一的客家字，因此，这是客家文化中一个标志性的字。举步之间，浓重的乡音似乎扑面而来，触动客籍观众心底的乡情与自豪感，也让非客家观众在瞬间领悟到客家文化相较于其它汉文化的独特魅力。
在“客从何来”展厅，以匾额、楹联和供桌局部复原了一个典型的客家祠堂的布局，而在大厅中央，伫立着以客家迁徙柱构成的客家迁徙历史的画卷，将客家与汉文化的传承关系表达得清晰明了，又颇具匠心。
“客家风情”环节，则从生活到生产，从服饰到风俗，分成几个小组团，分解客家民系的生活元素，有机布局，形式活泼，观众很容易融入其中，亦让观众有较多的独立判断空间。
“客家建筑”是我国传统民居建筑体系里独具魅力的一个分支，如何在有限的参观时间内将学术研究成果通俗易懂地介绍给没有建筑学知识的观众是一个难题。在这里，以一副明晚期清早期的大梁斗栱作展点，将客家建筑中原文化的根勾勒出来，一个大围龙屋模型，将客家民居的特点与气势充分地表现，一排专业的建筑立面图集中介绍了客家民居的多种式样,跳出了展厅狭小的空间，从客家民居的外部气势到内部中心结构，作了总结性交代，而一面30多平方米的夯土墙和完整的中堂屏风，营造出了客家民居的神韵，收到了很好的视觉表达效果。
“人文秀区”突出表现了客家人的耕读文化，特别是中厅复制的客家私塾教育场景，饱学先生、稚子学童，均栩栩如生，神态可掬，趣味盎然。虽然私塾在汉民族非常普及，但作为特别崇文重教的客家人，历代以耕读传家，启蒙教育更加突出，贫富皆以读书为重，造就了客家英才辈出的历史，这种场景化的表达，让小学生身临其境地体会传统教育的方式，也让观众深深感悟到客家人“世间善事忠和孝，天下良谋读与耕”传统的源远流长。
在这一连串精心策划的展点之间移步换景，不知不觉已走完整个展览。每一个专题都有自己的亮点，起伏有致，共同打造了《客家人》这一主题，余味绵长，令人不忍离去。
2.文物展示方式丰富、时尚
相比于拥有众多国宝级文物的大型博物馆，像《客家人》这样以民风民俗为主要表现内容的展览往往具有更高的难度。因为缺乏吸引观众眼球的震撼性文物精品，布展者必须穷尽心思，让质量和数量都相对有限的展品变得更好看、更吸引人。在这里，既有凸现某件文物特点的单件陈列，如一些精美的瓷器；更多的是表现某种主题的组群陈列，如“客从何来”展厅里的复原中堂、家具陈设；以及“客家风情”环节的生产工具、服饰等组合。展品以实物为主，辅以复制品和复原模型，皆配以简明扼要的文字说明。精心的组合使原本单薄的文物变得更充实，更大气。
版面设计呈现时尚和一体化的效果，达到基本陈列保持10－15年基本不变的要求。在版面的设计、版面材料的选择上，除展览效果外，环保、坚固、耐久也是主要因素。由于梅州地处岭南，属亚热带气候，空气湿度较大，因此，版面用材的抗湿性要求较高，选用纤维板作统一的版面，选择中性的灰色为基调，全部版面用电脑机刻（阴、阳刻结合），高档时尚、简约大气，还可以随时擦洗，平时的保养十分简单。
场景化的表达亦十分成功。在展览结束的出口，设计师对原有建筑的天井进行了独具匠心的改造，按照1∶1的比例复制了大埔泰安楼的入口门楼，并营造水池意向，使之成为典型的客家围屋入口景观。天井的改造堪称神来之笔，使步出展厅的观众们获得意料之外的视觉惊喜。
3.有效地使用声、光、电效果，突出重点和主题
注重通过光影形态、光线强弱的变化，凸显展品的特征。在陈列形式上，采用实物或其模型和图片、音像等相结合，突破传统的静态展示，通过展示空间设计、展品布置和灯光照明综合营造出艺术性的视觉和听觉趣味。步入博物馆的游客，除了观赏实物，还能从大型迁徙景观、多声道朗诵等全方位领略客家民俗文化。给参观者留下的印象是：生动逼真、制作细腻、没有过多的图片和文字说明版面，显得干净利落。配以明暗变化适宜的灯光、声像，大有身临其境的感觉。
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是采用多媒体刻录以梅县、兴宁、蕉岭、平远、五华、丰顺、大埔等方言演绎的客家儿歌，并通过数字控制选播。配合字幕，游客们可以领略用不同口音诵唱的经典儿歌，这既能勾起客籍观众关于儿时悠远记忆的细腻情怀，也能吸引普通观众饶有兴致地驻足辨听各地客音的微小差别。
4.多媒体技术的广泛使用
在参观方式上，引入了现代科技手段，在触摸互动中赋予单纯的学术标本所没有的生气，契合着世界博物馆展示设计的尖端潮流——参与性展示、戏剧化展示，通过利用多媒体和互联网络、参与式的围绕展览的活动，营造出一个客家民俗体验空间。由于博物馆馆藏文物不可能全部用于展示，利用电脑多媒体技术建立数字化博物馆还可以更加充分地实现博物馆的功能，满足不同层次观众的参观需要。
民间活动影册（目前主要内容为族谱）是通过影像互动技术，在特定的平台上向观众展示一本具有虚拟页面、动态画面的互动影册，同时也在展示一个真实的丰富多彩的虚拟世界。客家民俗文化底蕴深厚，民俗活动别具特色，记载这些活动的文字众多。而日新月异的科技成果，为展现客家的风土人情带来极富趣味的表现形式。这里采用的数码影册族谱，观众不需要和书本近距离接触，只需用手在影册悬空的上方做翻书的动作，轻轻挥动一下手臂，书就会乖巧地按照观众手的运动方向一页一页翻开，展现给观众不同的页面不同的内容。每位观众都可以在饶有兴味的挥动中找到自己姓氏的由来和渊源，获得认同感与满足感。
民间活动影册（族谱）最大的魅力还不仅仅表现在这里，还可根据内容配上声音，甚至影片和动画。这也是一个可持续补充更新的系统，随着更多的资料输入，这样，我们在观看客家一些祈愿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的民间娱乐活动时，既有文字动画，还有相应的声音，就像在观看一部精彩的民俗电影！它打破了传统的只有静态没有动态，只可想象不可直观感受的知识汲取方式。只有互动影像科技才能造就如此魅力！
5.人性化的管理与细节
作为公益性文化机构，必须在展陈布置中充分考虑观众的诉求，包括生理和心理方面的。《客家人》展览在整体的把握和细节的处理上都作了较为出色的安排。
首先是陈列空间的规模控制较为合适。现代博物馆陈列空间有明显缩小的趋势，原因有二：（1）博物馆管理。为了高效率地使用陈列空间，展品陈列更换周期缩短，每次陈列的藏品数量占库存数量的比例减少。为了使参观者每次参观都获得最深刻印象，往往高度浓缩展品，并以馆藏说明及展品更换计划预告参观者，吸引观众的再次光临。（2）观赏者的生理需求。研究表明，一般观众在一个半小时的连续参观后，其感官的接受能力将显著下降，注意力不易集中，参观的兴趣也开始消失，因而现代博物馆注重的是展品的质，而不是量。根据日本对大、中型博物馆的调查，观众在博物馆的平均逗留时间为一小时十五分钟。过大规模的陈列空间，对绝大多数的参观者来说没什么意义。目前《客家人》参观时间约控制在一小时左右，陈列面积在3000平方米，这些数据都是合理的，符合观览行为的人性化要求。
其次是细节的处理。据介绍布展中更改了已经做好的“客从何来”的多媒体大屏幕投影台，就是为了使观众的视线获得最佳角度。另外，目前在主题陈列入口处的圆形空间布局了相关的附属设施如咖啡、茶艺，为观众提供了休憩、回味和交流的空间；若在未来能适当增加一些服务性项目如询问台、寄存处、儿童活动室（托儿处）、开架研究库等，将会更好地丰富与完善服务内容。
三、结语
随着时代的发展，现代博物馆已不再简单地被视为收藏和展览中心，正如一位著名建筑师说的“博物馆正发生着变化，它从收藏家的集品仓库跃为现代信息社会的总‘核心’，显然，通过这一变化，博物馆正跻身于城市新象征的行列”，其现代角色与作用表现在：作为城市与国家理念的宣言、作为休闲娱乐场所、作为地区文化中心、作为公共交往的窗口。《客家人》主题展览经过紧张的筹备和布展，终于将向观众开放，我们相信它将超越单纯的地域传统文化展示而最终扮演以下重要角色：
1、弘扬客家人精神的园地。以史实为依据加工凝炼成艺术化的展览，使观众以看得到、摸得着的方式，感受客家人内在的传统精神——“天下为家，开拓进取，敬祖睦宗，爱乡爱国”，使其成为建设客都的精神动力和财富。
2、凝聚海外客属的“亲情围”。海外的客属对家乡的发展建设，乃至国家、民族的振兴发达作出了巨大的贡献；对家乡有文化和血脉的亲附之情。客家博物馆将通过其展览和相关的活动成为一个亲情浓厚的“大围屋”，凝聚海外客属，为祖国的经济建设和社会发展作出新贡献。
3、文化旅游经济新的增长点。客家博物馆的主题展览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文化梅州旅游经济的重要组成部分和灵魂，这是文化梅州在传承和弘扬客家文化、客家精神过程中的现实中心地位所决定的。雅俗共赏的《客家人》将丰富梅州旅游文化的内容，成为综合性文化旅游品牌和未来梅州文化旅游经济的新亮点。
4、海内外人士了解现代客家历史和文化的窗口。表现客家人传统精神，也向世人展示客家地区的发展成就，客家博物馆将是最有吸引力的视窗。
